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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

  书院贤人周矩走出山庄大堂,梳水国剑圣走入大堂,这一去一来,略微弥补了山庄坠入谷底的气势,毕竟观湖书院远在天边,一位贤人走了就走了,何况没有对剑水山庄兴师问罪,那就意味着庄子的百年经营,不会伤筋动骨,而且宋雨烧却还在梳水国江湖上,哪怕他不出剑,不在山庄,只要还在十数国江湖的某个角落游历,那么宋凤山的武林盟主,就能坐得安稳。

  但是一瞬间,宋雨烧猛然转头望去,跨出数步,先有意无意将陈平安拦在后,然后笔直大步跨出门槛,正了正衣襟,老人弯下腰,对着周矩那边的空中拱手抱拳。

  直到这个时候,大堂众人才惊骇发现,大门之外的高空,涟漪dàng)漾,出现了一位高三丈的儒衫老者,影缥缈,仙气弥漫。

  圣人驾到,亲临山庄。

  煌煌巍哉,泱泱深远。

  周矩在宋雨烧察觉到玄机之前,就赶紧从背剑少年上收回视线,抖了抖袖子,撤去对那块书院平安玉牌的术法制,抽丝剥茧,露出真容,篆刻有“制怒”二字的玉佩,不动声色地重新别在腰间,在宋雨烧行江湖大礼之际,几乎同时,作揖低头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人如朝野祠庙供奉的一尊高大神像,俯视着自己的弟子周矩,喜怒不露于色,缓缓道:“梳水国儒生韩元善修习魔道功法一事,我会交由别人处理,你立即返回书院。”

  周矩叹息一声,直起腰后无奈道:“先生,不能打个商量?”

  书院圣人直白无误道:“不能。”

  周矩哭丧着脸道:“苦也。”

  圣人望向门槛那边的梳水国老剑圣,抱拳还礼后,双手负后微笑道:“宋庄主破境在即,可喜可贺。听闻宋庄主每次游历江湖,都会拜访各地文庙敬香,此心可鉴,若有闲暇,宋庄主在破境之后,可以来我们书院修行一段时间,稳固金境。”

  宋雨烧愈发心悦诚服,始终没有撤去拱手抱拳的手势,“先行谢过圣人恩典。”

  虽然不知这位观湖书院的山长,使用了儒家何种浩然神通,可如此之快就能够从书院来到梳水国,千万里山水,好像只是书院圣人脚下的几步之遥。

  负责坐镇观湖书院的这位儒家圣人,笑了笑,因为他此刻形高大,悬停空中,门槛内的梳水国江湖人氏,几乎一览无余,气质儒雅的老者深深望了一眼宋雨烧后的背剑少年,复杂深邃的眼神一闪而逝,好像既有激赏认可,又有遗憾,还有几分缅怀,最终老人没有说什么,收回视线,再次对周矩提醒道:“不得故意延误行程,速速返回书院,另有重任交付与你。”

  周矩眼前一亮,“是北边的事儿?”

  对于这位闭门弟子无心之言的泄露天机,儒家圣人置若罔闻,不愿在书院外人这边多说什么,只是对满堂江湖豪客微笑道:“大道殊途同归,武学一样贵在养心,方可洞彻天道之妙,反哺武道根基,希望在座各位莫要忘却侠义之心,我观湖书院也愿意对各位敞开大门,用以自省悟道,尽心知。”

  圣人一番点拨言语,如风化雨,却又点到即止,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妙不可言的感觉。

  大堂众人顿时为之折服,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度,书院高风。于是早已站起的梳水国黑白两道豪杰枭雄,不约而同地作揖拜礼。比起先前震慑于周矩的书院份,这一次作揖,要更加心悦诚服,仰慕非凡。

  这位观湖书院山长的影在空中消散,随之摇晃出一阵阵金色的光线涟漪。

  在离去之前,圣人又以心眼神通看了一眼背剑少年,感慨万千,山崖齐静,果真选择了这位暂时才武道四境门槛上的大骊少年,做那些嫡传弟子的护道人。

  此事,观湖书院除了寥寥数人,无人知晓,这位圣人也是此刻亲眼所见,才循着蛛丝马迹,推衍演化出一些道路远处的风光。

  与此同时,圣人以心声告诫周矩:“巨然,不管你在少年上看到了什么,都不可妄言妄动,切记慎言慎行!”

  周矩以心声笑着回复道:“先生,见贤思齐焉,这点道理,弟子岂会不知?”

  圣人已去,周矩发现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已经消失,原来是被自己先生取走了。

  周矩不再回头望向大堂,只是唏嘘不已。

  一直到他走出剑水山庄的大门后,才回头望去,笑道:“大开眼界。”

  他周矩,或者说周巨然,虽然如今只是观湖书院的贤人,但是哪怕是崔明皇这般的宝瓶洲大君子,一样不敢轻视周矩分毫。不单单是周矩的儒家修为,不容小觑,也不仅仅是贤人跻君子又被打回贤人的那场经历,而是周矩能够看到他那位圣人先生都看不到的某些景象,关于这份天赋异禀,学宫圣人都曾亲自嘱咐过观湖书院的山长,要小心呵护周矩,绝不可让周矩误入歧途。

  在周矩眼中的世人,是真正名副其实是的“众生百态”,所有修行中人,尤其是儒家门生,都会将一些蕴含特殊意义的精神气,具象化成某些奇异景象,多是一位位米粒大的小人儿,指甲盖大小,待在周矩眼前之人的上,或是气府之中。

  比如院贤人,他的小人儿,却是佝偻蹒跚,如同在负重登山,汗流浃背。

  一位以古板著称、治学严谨的夫子,脑袋附近却有浓妆艳抹的飞天女子,盘桓不去。

  一位死气沉沉、暮气深深的书院学子,内心却有一位大髯剑客的小人儿,在气府之间豪迈游历。

  周矩曾经一顿饱揍过的那位贤人,满嘴仁义道德,在书院向来以作风严谨、妙笔生花著称于世,但是周矩却看得到那位贤人的书页之间,满是彩蝶、蜜蜂萦绕,充满了脂粉气,以及有一柄沾满蜂蜜的锋利飞剑,胡乱飞掠。

  这种人,周矩看不惯,只是恪守师训,一忍再忍,直到有一天,此人在山崖书院被摘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后,传言齐静死道消,山崖书院更是从大骊迁徙到大隋,门庭冷落,那一文脉的香火几近凋零,那位贤人便公然落井下石,大肆抨击齐静的经世学问,以此作为沽名钓誉的养望手段,希冀着借此机会博取某些老夫子的欢心,成功跻君子。周矩对那支敌对文脉,观感谈不上好恶,但是对这位口蜜腹剑的贤人,关键此人还假借自家先生的文章宗旨,用以攻讦山崖书院,那是真讨厌,最后周矩便出手打人了,打得那家伙半年时间没好意思出门。

  崔明皇是一幅山河社稷图,幅员辽阔,但是硝烟四起,支离破碎,在此人心相之中,绝无一粒小人儿。

  而那位宝瓶洲的首席大君子,风流儒雅,名动一洲,本相竟是一位质朴老农,守着庄稼地,勤勤恳恳。

  周矩自幼就拥有这份不见经传的古怪神通,且过目不忘,文思如泉涌。九岁秘密进入书院,跟随先生学习圣人教诲,十四岁成为贤人,之后依然待在先生亲手打造的一座学庐,深居简出,一年到头只与师兄师姐们打交道,二十岁跻君子后,经过文庙一件礼器的鉴定,周矩很快又被发现了“正人”迹象,有望追上两位宝瓶洲的大君子。

  周矩走在剑水山庄通往小镇的大路上,叹息一声,“有点自惭形秽啊。”

  走在空落落的宽阔道路上,一道影凭空出现在贤人周矩侧,轻声问道:“巨然,可是看到了什么奇怪景象?”

  周矩笑道:“我的好先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唬弟子?如果给你吓傻了这么一棵好苗子,先生就哭去吧。”

  书院山长的缥缈影与周矩并肩而行。

  周矩微笑道:“先生,这一次,我可不想与你说了,馋死你。”

  儒衫老人哈哈大笑,“也好,你就等着回书院吃板子吧。”

  圣人这才真的离去。

  周矩独自行在异乡路上,啧啧称奇,摇头晃脑。

  有一颗分明是别人赠送的金文胆,却能够与神魂相容,毫无排斥,故而小小少年,一儒家气象,有一丝正人君子的气象。

  少年行路之间,两袖有清风,两肩像是挑着向阳花木,草长莺飞,更是美丽动人。

  有小人儿坐在,打着酒嗝,晃dàng)着朱红色酒葫芦,有草鞋小人儿临水立桩,翻山走桩……

  有个翻书的小人儿,发髻别有簪子,低头看书,浏览一篇文章,像是处处都有拦路虎,所以眉头紧皱,直挠头,在犯愁呢。

  还有数钱的小人儿,盘腿而坐,眉开眼笑,时不时拎起一粒钱币,放在嘴里咬一咬,或是用袖子擦一餐。

  一个小人儿,满满的珠光宝气,四处奔跑,这里递出一样东西,在那边双手奉上另一件,像是在不停送给别人自己的心东西……

  明明奇思妙想那么多,种种执念根深蒂固,却仍是心思澄澈,天底下竟有这么奇怪的少年郎?

  周矩收敛笑意,喟叹一声,他嘴上说见贤思齐,可是却一点都不想成为那样的少年,因为做这种人,应该累的。

  但是如果能够跟这种人成为交心朋友,应该好的。

  周矩想着一件事,骤然形拔地而起,高入云霄,御风远游,脚下就是梳水国的山河大地,云海间隙,依稀可见山脉起伏,周矩自言自语道:“这趟见识过了俱芦洲的道教天君,要不然我听从那人的建议,挑一座大一点的福地,以谪仙人的份,下去领略一下别处风光?否则我当下这境界,雷打不动好些年了,真是蹲着茅坑拉不出屎,半点动静也无啊。”

  ————

  陈平安当然不知道贤人周矩的那份神通,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么多秘密。

  观湖书院圣人的大驾光临,可能对梳水国江湖人士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奇景,可对于陈平安而言,其实谈不上如何震惊,不管是在家乡骊珠洞天,还是之后去往大隋,陈平安已经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了,甚至连那幅文圣老秀才的山河画卷之中,陈平安都见过了中土神洲的那尊穗山大神,自己甚至亲手递出了那开山一剑。

  在山庄大堂内,陈平安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宋雨烧在说了一句话后,很快就离开。

  老人那句话,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前来围剿山庄的朝廷万余兵马,已经自行退去。”

  那位梳水国四煞之一的少女嬷嬷,其实跟他们两人一起返回山庄,但是不敢面对一位书院贤人,当时就躲在暗处,好在圣人和贤人都没有计较,这让她大有劫后余生的雀跃,在确定书院两人都离开山庄后,这才进入大堂,落座后与宋凤山以心声交谈,只不过少女是练气士术法,心湖牵扯,宋凤山是武夫功法,凝音聚线,一个需要练气士第五境,一个需要武道第四境。

  宋凤山的妻子,开始纵横捭阖,安抚群雄。

  一言不发的宋凤山神色大定。

  在如释重负之余,宋凤山心有些复杂。

  爷爷宋雨烧,果真一人一剑挡在了大军之前,而且还凿阵擒获了大将军楚濠,省去了他宋凤山许多谋划,不但如此,爷爷和那位深藏不露的少年剑仙在深山之中,联手被自己那封密信说服的青竹剑仙苏琅,反过来截杀设伏的古榆国剑尊林孤山、买椟楼楼主,林孤山被苏琅一剑削去项上头颅,那柄绿珠成为苏琅“剑仙杀剑尊”的最好证物,只可惜买椟楼刺客以秘术负伤逃离,可能会是一个变数。

  宋凤山秘密对少女笑道:“按照约定,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成为梳水国朝廷敕封的一方山神,能够拥有金,享受香火。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成为金神祇之后,你如果想要境界暴涨,躺着享福,还是需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未来几十年内,违背你的心,捏着鼻子做好事,以便赢取民心。如果你违约,难改暴虐,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坏我大事,到时候你我之间,就只能兵戎相见了。”

  少女以心声媚笑道:“少庄主算无遗策,奴家可不敢自找苦吃。”

  宋凤山凝声道:“还得麻烦你去趟州城,通知韩元善,局势有变,观湖书院在周矩之后,还会有人找他的麻烦,至于他还要不要以楚濠份,跻梳水国庙堂中枢,就看他自己定夺了。”

  少女哀叹一声,站起,准备去往州城提醒郎韩元善,“上下,奴家都是劳碌命唉。哦对了,你记得跟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讨要一枚从楚濠上夺取的甲丸,不管少庄主是花钱买,还是靠人交换,东西一定要留下来,以后若是我家元善执意要富贵险中求,假扮楚濠,这枚甘露甲会是关键之物。”

  宋凤山回复道:“我自有计较。”

  少女知晓此人枭雄冷血的心,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就此离开大堂。

  一老一少走向山庄给陈平安安排的院子。

  先前在山间归途,先是买椟楼楼主潜伏已久,偷袭陈平安,之后就是剑尊林孤山赶到,缠住宋雨烧。

  若是陈平安和宋雨烧处于巅峰状态,胜负毫无悬念,必定会碾压那两位古榆国奉命行事的杀手,但是陈平安神意损耗严重,对于初一十五的驾驭,远远不如大军凿阵那么娴熟如意,使得跟第二次交手的买椟楼楼主,打了个旗鼓相当,宋雨烧略占上风,但是林孤山气势正盛,一时间无法脱,帮助陈平安一同斩杀那位神出鬼没的先帮他拿着装有小雪钱和一些小物件的包裹。

  离开小院后,白发苍苍的山庄老管事站在门口,对陈平安抱拳笑道:“陈少侠以后常来山庄做客,从今年起,剑水山庄会备下许多花雕酒,专程为陈少侠酿造储藏,保证次次都能喝上最地道的陈年好酒。”

  陈平安抱拳道:“绝不客气!”

  宋雨烧和陈平安再次飞掠离开山庄。

  老管事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笑容欣慰,看着如今的老庄主,真是跟之前数十年的暮气沉沉,大不一样了,这会儿老庄主一如当年行走江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所以咱们梳水国的江湖,一定还能再风流数十年。

  老人散步走回,期间与那两位负责那栋院子的婢女相逢,原本不苟言笑的老管事多了许多笑容,让那一对妙龄剑侍受宠若惊,只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两人到了小镇,朝廷安插于此的谍子,得到风声后都已经自行撤去。

  在那栋酒楼与徐远霞和张山峰见面,四人还是在二楼,吃起了火锅,因为上次宋雨烧自报名号,酒楼掌柜的有些拘谨,被老人一顿口头禅的瓜皮锤子笑骂过后,才恢复自在几分。张山峰不太能吃辣,又不愿怯场,只好边吃边流泪,陈平安一本正经说喝酒能解辣,结果年轻道人一口酒水喷了陈平安一。

  在酒桌上,老人也喝得有点高,没有用武夫境界驱散那一肚子酒气,对陈平安和两人举杯不停。

  还跟陈平安唠叨了许多心里话,有的没的,想起了什么就随口聊。

  “陈平安啊,讲道理这件事,不是一件讨喜的事。女孩子不听,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世道难混,一肚子憋屈窝火,临了还要听人唠叨,你说烦不烦?道理不对也就罢了,明知对了,自己却做不到,岂不是更戳心窝子?”

  少年喝酒加吃辣,已经有些舌头打结,反驳道:“我道理偶尔会说一些,但是还真的从不跟人吵架,最多打架!”

  老人还说:“如果以后有个姑娘跟你说,陈平安,你是个好人……”

  少年满脸期待,“那是不是就成了?”

  老人一拍桌子,幸灾乐祸道:“你个哈儿!成个,你俩关系铁定黄了!”

  少年呆若木鸡,然后赶紧喝了一大口酒压压惊。

  酒足饭饱后,三人在小街尽头与宋雨烧告别。

  在三人影愈行愈远之后,宋凤山腰间多悬佩了一把铁剑,默默出现在老人旁。

  老人望着远方,叹息一声。

  宋凤山冷哼道:“到底我是你孙子,还是他是?”

  老人打了个哈哈。

  宋凤山虽然言语愤懑,但是嘴角有些笑意。

  原来老人在那只包裹里,装上了剑水山庄的将近两千枚小雪钱,一颗没给山庄剩下。

  陈平安在酒桌上,一直被老人劝酒,喝得醉醺醺的,走的时候脚步摇晃,满酒气。暂时哪里顾得上那只小斜挎在背后的包裹。

  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少年还是太嫩了。